本報記者 陳璇 實習生 王競帆《中國青年報》(2014年11月26日09版)
  鄧州和新野是河南兩個相鄰的縣,聯繫一直很緊密,用兩地老百姓的話來說,“打斷骨頭還連著筋”。
  如今,為了高鐵站將來能落在自家地盤,這兩個鄰居的關係變得“緊張”起來。新野民間高調地掀起了“保衛高鐵”運動,還組成了“新野保路聯盟領導小組”。他們唱著“變身蠟燭燃燒自己,只為高鐵你”,將貼著標語的宣傳車開進了田間地頭。而鄧州的老百姓則發起“反擊”,不少遠在外地的鄧州人迅速聯合起來,拉起橫幅聲援家鄉“爭奪高鐵”,在百度的“鄧州吧”里,一篇題為《高鐵到我家,希望靠大家》的帖子也被掛在醒目的位置。
  面臨鄭萬鐵路這個“歷史性機遇”,兩地政府同樣沒有置身事外。從官方的回應來看,在爭取這條聯繫西南和中原地區客運快速通道的博弈中,雙方手中都握有“底牌”,各持理由和優勢。
  隨著站點規劃選址即將“收官”,無論是政府還是民間,鄧州和新野兩個親密鄰居之間的高鐵“爭奪戰”也逐步進入白熱化階段。
  懸念至今還沒有解開。
  “變身蠟燭燃燒自己,只為高鐵你”
  “我感到很意外!”鄧州市副市長閆慶吉說。
  對於這位剛剛結束病休的副市長來說,這是個不好的消息:11月5日,中國鐵路總公司鑒定中心組織專家對鄭州至萬州鐵路可行性研究報告進行了評審。在這份評審意見中,專家提出“南陽至襄陽段,補充研究二廣高速公路東側”。對於鄧州來說,這是一個巨大的變數。作為原先的一個比選方案,高鐵站設在二廣高速公路西側,則經過鄧州境內。儘管只是一字之差,卻意味著高鐵站可能落在新野境內。而按照國家鐵路建設的流程,這已經是鐵路項目規劃論證的最後階段,站點選址最終會在這個環節塵埃落定。
  面對一個仍然充滿未知的評審結論,鄧州人著急了。最先被拉入公眾視野的當事者是鄧州市發改委。11月9日,有網友發帖稱,鄧州市發改委官網上出現了一篇炮轟專家的文章,其中稱“鄭萬鐵路不走區域中心城市鄧州,而選走他地,專家腦子進水了”,為證明真實性,帖子還附上了官網截圖。還有人發現,鄧州市發改委在11月9日連續在官網上發了三篇文章,陳述“鄭萬鐵路過境鄧州並設站”的自身優勢和政策依據,4天后,這三篇文章被刪除。
  面對中國青年報記者,鄧州市發改委副主任賈其斌否認了官網炮轟“專家腦子進水”的說法。他翻開自己的手機微信,撥拉著屏幕說:“確實有這麼一篇文章在微信里流傳,應該是個老幹部寫的,我也收到了。但沒有發在發改委官網上,也不代表官方意見。”他承認,另外三篇分析鄧州優勢的文章的確在官網上發佈過,“但不知後來被誰刪了”。
  顯然,眼看鄭萬高鐵高鐵站點選址進入衝刺階段,鄧州市政府沒有打算靜觀其變。11月20日,鄧州市印發[2014]184號政府文件,“懇請省政府支持鄭萬鐵路沿二廣高速西側建鄧州東站”。該市發改委一位官員透露,“市領導和發改委負責人已去省里向領導彙報情況”。此前,還有來自市發改委工作人員的消息說,“領導正在去北京找專家的路上”。
  置身於日漸膠著的高鐵“爭奪戰”,新野官方沒有透露他們將如何發力。新野縣發改委副主任劉玉生向中國青年報記者表示,“新野的態度是尊重專家在全面深入論證基礎上形成的科學意見,服從上級決策部門確定的選站方案”。
  新野民眾的聲音則愈加不平靜,有人呼籲,“只要我們擰成一股繩,堅持不懈,勝利終究屬於我們”。一個名叫王紅勇的70後新野人說,30多個來自全國各地的新野人組成了“新野保路聯盟領導小組”。
  除了網絡,“保路運動”也延伸到了現實生活。王紅勇回憶,9月2日上午,“下了幾天的雨剛停,約有四五千新野老百姓走進文化廣場”,在印著“祈盼高鐵引站家門,打通天道我要出行”的橫幅上簽名。那個場景令這個土生土長的新野人“很感動”:橫幅前人頭涌動,有撐著雨傘頭髮花白的老人,也有蹲在地上的孩童在橫幅上寫下歪歪扭扭的名字。
  幾個新野人還改編了一首很火的流行歌曲,製作成圖聲並茂的視頻《新野高鐵走起小蘋果》,歌詞里唱著:“變身蠟燭燃燒自己,只為高鐵你。把我一切都獻給你,只為你走起。”
  而鄧州民間也不甘示弱。連一些分散在全國各地的鄧州人也行動起來,他們在各大城市的火車站和地標性建築前拉起橫幅,有人還運用圖像處理軟件為圖片里的上海東方明珠和北京鳥巢添上寫著口號的標語,為聲援家鄉造勢。
  “我們在酒瓶上簽了三個地方的名字,封存在中鐵二院,打算等這條鐵路通了拿出來喝”
  在專家評審可行性報告之前,鄧州官方的普遍心態是,鄭萬鐵路在鄧州設站已經“定格”了。或者,用當地另一些官員的話來說,“是十拿九穩的”。
  儘管又增添了新的變數,這個南陽境內的縣級市還是顯露出強硬的爭取態度。11月23日上午,閆慶吉對中國青年報記者說:“到目前為止,我可以下這樣一個絕對的結論,河南的方案始終是通過鄧州的。”作為鄧州市發改委前主任,他是當地謀劃鄧州進鄭萬鐵路的主要官員之一。
  在這場高鐵“爭奪戰”中,鄧州自認為手中攥有的一張王牌是“政策牌”。閆慶吉打開一本頒佈於2012年的《丹江口庫區及上游地區經濟社會發展規劃》,翻到第六章第一節《加快交通設施建設》那頁,指著其中一句念了出來,“規劃建設重慶至鄭州鐵路”。在他理解,這條過去名為鄭渝鐵路,後來又延伸至重慶東北部萬州的鄭萬鐵路是丹江口庫區基礎設施建設項目之一。
  “從國家的層面來講,不能不考慮庫區的這個戰略規劃,也不能不考慮丹江口庫區人民的感受。”閆慶吉說。談起鄧州當年為丹江口水庫建設所作出的人力、土地犧牲以及移民安置工作,一種悲情色彩瀰漫在他的語氣里。
  而說到“悲情”,新野也有苦可訴。作為豫西南一個83萬人口的縣,新野至今還沒通鐵路。在新野工作30年的劉玉生看來,“新野在交通動脈上相對邊緣化”。而來自新野民間的聲音是,沒有鐵路不僅使老百姓出行不便,還阻礙了當地的經濟發展。相對而言,鄰居鄧州在交通設施上顯得更“寬裕”,該地經過焦柳線,還在國道上。用劉玉生的話說,“多一條鄭萬鐵路對鄧州來說是錦上添花,對新野來說則是雪中送炭”。
  鄧州顯然不會拒絕鄭萬鐵路的“錦上添花”。閆慶吉介紹,在鄧州未來的“大交通”格局中,作為“兩鐵”之一的鄭萬鐵路,對提高當地城際間的交通能力來說不可或缺。
  除了打庫區“政策牌”,鄧州還試圖以自身的政治優勢來壓倒對手。擁有180萬人口的鄧州是河南第一人口縣,同時也是全國第一移民縣。閆慶吉著重強調的是,鄧州市2012年被國務院確定為丹江口庫區5個區域中心城市之一。在2011年,鄧州列入河南省直管縣(市),享有省轄市的所有權限。
  但新野方面並不這樣認為,同樣作為一個縣域,“鄧州的分量有那麼重?”來自劉玉生的看法是,“鄧州說到底也是縣級市,也不是中等以上城市。那些行政上的優勢也不是絕對優勢。”
  劉也給出了新野方的理由。襄陽東至南陽的路線定下來以後,從空間位置上看,新野恰好處在直線上;而經鄧州,這條鐵路線還要“繞個彎兒”。“走直線,可以節約工程成本,少占用土地,少涉及徵地拆遷。”劉玉生說。
  一種“被盜搶”的心理已經在鄧州官場部分蔓延。有鄧州官員說,“感覺懷胎十月,等孩子要生了,又有人要搶走”。
  按照閆慶吉的說法,鄧州從中長期鐵路網規劃(2008年調整)出台後就開始謀劃鄭萬鐵路的事情。相對而言,新野是後入場的競爭者,近一兩年才開始覬覦這塊早就被鄧州盯上的“蛋糕”。
  閆慶吉的手指在規劃圖中連接十堰至南陽的一條虛線上划過,“國家把這條線畫出來,那我們要主動些了”。他提到,鐵路規划出台不久,不僅是鄧州,沿線的巫山、巫溪、十堰等地也開始“跑”這條鐵路,“去中鐵二院(中國中鐵二院工程集團有限公司)和中鐵四院(中鐵第四勘察設計院集團有限公司)以及鐵道部彙報情況”。當時,作為庫區縣市,鄧州和巫山、十堰兩地“抱團爭取”。
  一個細節令閆慶吉記憶猶新。他回憶,“2009年,我們三地在中鐵二院彙報完情況後,大家感到很高興,就拿出兩瓶茅臺酒。我們在酒瓶上簽了三個地方的名字,封存在中鐵二院,打算等這條鐵路通了拿出來喝”。
  “不想因為這個高鐵站傷感情”
  對於“盜搶”這個刺耳的說法,新野方面顯然不認同。
  作為新野的發改委官員,劉玉生反駁道:“我覺得他們不該有這種認識。懂得國家重大項目立項程序的人都知道,在可行性報告被髮改委批覆之前,沒有什麼東西(結論)是固化的。”而他也不認為,在參與高鐵項目這件事上有什麼先來後到,“都可以公平競爭”。
  他承認,面對鄭萬高鐵,新野是比較晚的參與者。“說實話,如果走十堰到南陽的線路,新野根本不想這個事兒。但現在走襄陽東到南陽,剛好新野在直線位置上,你說要不要爭取一下”。
  如今,十堰人已經喝不到那瓶用來慶祝勝利的茅臺酒了。頗有意味的是,鄧州和新野的“高鐵站”之爭並非鄭萬鐵路沿線上演的唯一博弈故事。之前,激烈的博弈已經在十堰和襄陽之間上演過一次。
  在2009年全國“兩會”上,時任十堰市委書記陳天會以全國人大代表身份,為爭取鄭渝鐵路提出專門建議。他說,“鄭渝鐵路是十堰的生命線、發展線,對十堰未來的發展具有舉足輕重的作用”。
  當時地名還是襄樊的襄陽也在使勁。一篇發表在2009年3月16日《襄樊日報》上的報道里寫道,“市委書記唐良智利用在京參加全國人大會議的間隙,帶領市經委、發改委等部門及有關縣(市)區負責人,拜訪了國家發改委、鐵道部和一些央企……在拜訪鐵道部發展計劃司領導時,唐良智請求將鄭渝鐵路規划進行調整,將襄樊納入路經站點建設”。
  某種意義上,地方爭奪的不僅是高鐵站,更是不容錯過的發展機遇。自2008年京滬高鐵開通以來,中國正式進入高鐵時代。在一些地方政府和百姓眼裡,它已成為拉動區域經濟的引擎。鄭渝鐵路納入鐵路網規劃的消息傳出後,渝鄂豫三地沿線的數個縣市紛紛卷入這場競爭。
  在新野,“不要再錯失發展機遇”的論調占據了輿論場中的重要位置。流傳在民間的一種說法是,新野曾經錯失兩次機遇,一次是河南油田,另一次則是焦柳鐵路。有網友發帖說,作為一個見證三國曆史的古老城市,新野不想一直停留在“火燒新野”的故事上。
  而作為競爭對手的鄧州也瞄準了高鐵的發展助推力。圍繞擬選高鐵站點,鄧州已規划出一個人口15萬、面積15平方公里的城市新版塊。
  鄧州希望喝到那瓶封存長達5年的茅臺酒。令其一直懷有篤定心態的是,他們手裡還握著數份在其看來表現河南省政府傾向的文件。鄧州官方表示,在最近一份10月5日《河南省人民政府省長辦公會議紀要》([2014]50號)中,“再次明確了鄭萬鐵路經鄧州並設站”。
  事實上,圍繞著鐵路的博弈不僅發生在地方之間。有專家表示,隨著當年鐵道部與地方共建鐵路的戰略調整,加大了地方政府在鐵路選線上的話語權,同時也增加了選線的複雜性。中國工程院院士、軌道交通專家王夢恕向中國青年報記者解釋道:“地方政府話語權加大,是說在線路走向、車站位置上要聽他們(政府)的意見。”
  在中國鐵路總公司報送給國家發改委的項目建議書里也寫道,“中國鐵路公司與河南省、湖北省、重慶市人民政府協商,擬共同籌資建設鄭州至萬州鐵路”。
  11月5日的可行性報告評審結論出爐後,這場高鐵站之爭愈發撲朔迷離。一位參加過可行性報告評審會的人士透露,作為設計方的中鐵四院“主推方案是二廣高速西”;另一方面,“有專家認為要考慮投資成本問題”。
  懸念仍然架在頭上,但爭奪並不是兩位傳統睦鄰所希望發展下去的態勢。鄧州市委書記史煥立說,“鄧州和新野有著千絲萬縷的關係,比如在幹部流動上。新野領導里有我過去的同事,私交也很好。不想因為這個高鐵站傷感情”。
  如今,即便是遠離家鄉最激烈的爭鬥,兩地人的關係仍然有著微妙的地方。數天前,一個在北京上大學的鄧州女生和比她小兩屆的新野同學坐同一趟火車回家,一人在鄧州下車,另一人在南陽轉汽車。回家路上,“那時爭高鐵的消息還沒傳過來,關係還挺自然的。後來知道了心裡感覺挺不好的”。
  “一涉及這個向著各自家鄉的話題,突然間感覺像競爭對手一樣,沒有以前那麼親近了。”那名家在鄧州的女生說。  (原標題:高鐵爭奪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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